生命的四个阶段
2018-12-22 09:40:45 泰戈尔
来源:《神性的温柔:泰戈尔探讨人、灵性与生命》 浏览:1016 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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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我特别强调过,我想表达的宗教观完全是以人为主题的,是从人性的角度启发人如何在态度和行为上达到无限的境界。如大家所知印度人的观念都偏于超越论,也就是不把信仰视为最终目的,而把它当作一条通往更远目标的途径。这个目标,应该是所有具有共同体意识的个体超越人类极限的解放与自由。

要解释这种极端的神秘主义,也许可以用科学来类比。因为科学和神秘主义一样,都是要透过外在的表象洞悉事物的内在实质,借以提炼出概念性的原则。它赋予我们理性论证的自由,而不再被器官的感知奴役。 

对普通人而言,许多常识都是可以感觉和理解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比如在生活中,我们肉眼看到的地球是平的,太阳从东边升起,在西方落下,我们认定有一个可供对照的标准时间,无论许多伟大的数学家怎么证明时间差的存在,我们依然认定。甚至在艺术领域,我们对于很多事物的判断也必须要依靠它们的外在给我们的感觉,而并非依靠它们的本质。但是科学发现却远超出人类靠直接观察得到的常识与经验,这种对世界超乎想象的理解,为我们带来纯粹而无私的愉悦,所以我们心甘情愿地追随那些经过理性训练、不被表象或个人情感影响的道师,谦卑地接受科学。我们的心智能到达广袤无比的时空,那里没有善恶、不分高下、无论美丑、不计较有没有用,一切事物都享有无差别的存在和被理解的权利。

印度人追求的终极灵性自由也类似于此。它跨越人类的所有局限,平衡审美和道德之间的分歧,直至到达纯净无比的境界。不过,虽然科学将人类的思维带往心智所能理解的极限,但它用逻辑与符号营造出来的和谐,却是它自己也无法跨越的。举例而言,在科学语境中,我们能断言小鸡来自于鸡蛋,但不能说小鸡是来自它本质上是小鸡的事实。而印度的瑜伽派认为,如果修习者能高度专注静心,那么他的意念就能到达一种跨越一切限制,主体与客体合而为一的无限之境,那是一种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心灵状态。 

每个人都有一个内在的“个人我”。这个“个人我”花尽心思想去创造一个行动没有限制、需求能得到满足的世界。但是在追求它的过程中,人会慢慢意识到,想要实现自我达到完美,必须要通过克制与牺牲,而不是随心所欲。这个发现让人在关于人类价值的道德与精神基础上,发现了自身的意义,这就是我们人的宗教。科学是世间的普遍现象经过归纳推理后的知识解放,宗教是普世人性当中的个体解放,二者在人性方面没有什么不同。 

古印度的心灵探索大师认为,人完全可以实现更加深远的解放,进入到完全自由的无尽空间,他们认为这个概念不只是美好的愿望,更是一个有助于人类实现自我的崇高目标。就这样,一条个人的修炼之路随着人生的演进而悄然展开,让我们的人性渐趋完美,最后超脱自我,抵达自由的终点。 

人的完美其实包含两个方面:内心的完美和行为的完美。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互相独立的。我们可以通过一些训练或强制力,促使品行一般的人做出好事,或者让从事危险活动的人意识到危险而收手。虽然他们当中很多都胆小如鼠,但做的那些事却有可能在后来产生正面的作用。但是,我们看重的并不仅是一个结果,而在于是否合乎道德的圆满。重点应该在于,在自己的善行中人的内心必须是真诚无私的。人表现在外的善行,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动机,都有可能结出善果,但内在品格的圆满却有它难以衡量的价值。对个人而言,它意味着心灵的自由;对人类而言,它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许我们一时间还意识不到。 

人类做出善良行为的意义在于,人的灵性得以脱离自我的桎梏,通过有利于他人的行为表达自身对普世人性的认同。除了有惠助他人的作用,善行彰显的真理也可以让我们观照到内心,同时认识到人不仅有七情六欲,还拥有自由自在的灵魂。在人类当中,善意的行为就意味着爱,是内心自由的象征。我们必须拥有真诚的灵魂,追随至善至美之人的脚步,向永生之人的完美品行靠拢,不将履行世俗的责任义务当作目的,而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假如无法做到这样,那只能任由机械的完美凌驾于心灵圆满之上。要想实现人与万物的和谐,我们既应该拥有内心自由的人生,也拥有超越人生的自由,这才是完美的境界。 

自然为了体现其生物性,会想办法让我们忘记死亡,用来坚定我们对生命的信念。但是,我们的肉体仍然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甚至连我们苦心经营的环境,都可能在某一刻离我们而去。不可一世的帝国在灯火阑珊处慢慢淡出世界的舞台,昔日的繁华盛景走到尽头,化为乌有。这些场景一次又一次上演,我们在历史书中看过无数回了。 

不过,就算所有的生命最后都难逃一劫,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在与他人与万物仍然有关系的时候故意淡漠疏离。假如我们因为这些关系不能永远存在便视而不见,恐怕最后要为这种怠慢付出沉重的代价。因为漠视与我们切身相关的事物,尽管它们非常短暂,非但不会让我们轻松,还会让这些连接变成挣脱不开的束缚。人的灵魂是深邃又丰富的,但必须先超越自我的局限,才可能碰触到它。如果将那条唯一的道路拆掉,我们还能到达目的地吗? 

睿智的古印度先贤看到了伟大的人类心灵,好比创造之神梵天一样,无比的深沉与高贵,所有有限的观点都不足以表达其完整的魅力。人活在世间受到很多限制,尤其是当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市民或国民。但是,如果他拥有永恒的灵魂,那就不会被城市、国家,甚至是被称为世界的界限所牵制。 

古印度君王帕特利诃利( Bhartrihari)曾这样说过: 

找得到欲望的源头如何? 

让仇敌俯首求饶如何?

富可敌国又如何?

就算仙寿恒昌, 

后来又会怎样? 

这段话大概在说,人类的意义并不在那些我们能想得到的物质目标。只有得到自由,人的意义才能得到体现。 

不过,在实现自由的过程中,人类必须学会自我约束。必须要避免把自己的精力与意志投入在其他地方,而遭分散或浪费,然后在这种约束中获得正确方向。就连那些追求政治自由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治势力,也往往牺牲掉很多,而不断缩小思想与行动的自由。 

在一开始,印度人之所以愿意接受社会制度的牵制,是因为想超越社会。就像人们给马套上缰绳,并愿意把脚套进马镫一样,为的是加快速度,早日达到终点。 

宇宙万物的构造与运行自有它的隐秘规律,它不会让欲望成为一首无休无止的歌。所以当音乐未结束却戛然而止时,我们会感到不快,只有听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才会令人感到愉悦。 

古老的印度智慧一向不主张把正在进行中的事物半途停掉。当然世界自诞生之日起,虽经历无数次的盛衰变迁,仍在不停地运行,不过人类与世界的连接总有一天会自动断开,这也是难以更改的事实。 

因此,印度人这样安排自己在世间的生活:将工作放在中间,而将自由当作一生的终点。就像一天有上午、中午、下午和晚上不同时段,印度人也根据人类的本质,将生命划分成四个阶段。一天的时辰随着光照变化而有明暗的不同,人的精力也一样有强与弱的差别。根据这个理念,印度人为生命的状态建构出了这样的四个阶段: 

第一个,是以接受教育为主的学习阶段;第二,是在世俗中的历练阶段;第三,是责任与关系结束的无为阶段;最后,是等待超越死亡的自由阶段。 

我们想当然地认为生的对立面就是死,死亡像一个残害生命的敌人,生命的结束是由于它的入侵,而与自然断开关系。在我们生命的过程中,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地化解二者的矛盾。我们竭尽全力想挽留住即将逝去的青春,我们想办法点燃逐渐冷却的欲望,我们恐慌于迟钝的感官,拼命刺激它们。就算我们感受到自己力不从心,也不甘心就此放手。我们不甘心接受必然到来的事实,无法将其视若平常,自然也就无法优雅地放手,让该离开的好好离开。真相到来之时,我们无法待之以礼,只能被它征服。 

果实有成熟脱离树木的那一天,但同样会留下种子,换来下一季生命的开始。人也一样,虽然年龄一直在增长,但一部分的失去其实带来的是另一部分的获得。至于能收获什么,那要看个人的修为,因为意志力才是人类内在生命的主宰,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人总是无法蓄积够生命下个阶段所需的能量的原因所在。经常看到一些人,鸡皮鹤发步履蹒跚,却拼命抓住生命的尾巴不愿松手,想要凭借意志力继续掌控一切,甚至死后的事务。 

我们必须学会放手,舍去才能获得――这才是精神世界的真理。 

花瓣的凋谢之后是果实的丰硕,果实的掉落之后是树木的新生,胎儿离开温暖的母体,身与心才能逐渐发育,接下来的生命才逐步健全,之后随着个体的独立,心灵也会慢慢强大,并主导人生进入更完整的阶段;接下来,是亲情与友情等亲密关系的滋养,使生命越来越丰盈;扩展了生命的视野;身体慢慢迟钝,欲望渐渐消散,经过历练的心灵也会离开有限的肉体生命与整体生命汇聚,并奉献出一生累积的智慧,流传后世;最后,衰弱的躯体走得筋疲力尽,灵魂便挥一挥衣袖,不带一丝遗憾地离开,期盼进入永恒。 

从自我到整体,从整体到世界,从世界到永恒――这就是灵魂的升华之路。 

那些睿智的先贤们一早就明白这条路将通向何处,所以不主张在生命的最初阶段只塞给孩子们书本和其他冰冷的教材,而是主张让他们参与生活中感受万物,既有快乐,也不回避痛苦,借以完善真实的人性。生命宛如一次朝圣,能在创造之神梵天的怀抱中得到自由是我们最高的目标。怀着朝圣的虔诚,步履不停地踏过生命的每一个阶段,完成心灵的修炼,修炼者的目光会在启程的那一刻开始,坚定地望向旅途的终点。 

而在生命的初期,我们应该训练自我的理性,去观察、遵循并守护自然法则,并培养自己自在的心态及随时准备舍弃的心理素质,这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果我们拒绝温和的节制,之后一旦受限就不会察觉那是应该停止的暗示,反而更加激起我们的占有欲,在碰撞之后让欲望烧得更旺,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学习阶段结束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世俗生活的历练阶段。大师曼努( Manu)告诉我们: 

远离人间避开烟火的人,自我修炼的效果绝对不如留在人世以智慧生活的人。 

也就是说,人性的完整只能通过实实在在的生命修炼来完成,离开生活的修炼并不能算上真正的修炼,只是浅薄的惯性使然戴着面具努力克制的愚行。

在我们学会节制欲望之后,良善的行为就会变得自然而然。这样一来,世俗历练就变成了为人间增添福祉的过程,在通往最终的自由与解脱之路上,这样的过程绝对是一种助力。 

结束第二阶段之后,人会明显感觉到精力的衰退,这意味着生命即将走向尽头。对于一个仍渴望留在原状态的人来说,他无须悲观地看待这种变化,也不必将其视为一种驱逐,而是要欣然接受自然的状态,坦然接受下一阶段的到来。 

胎儿离开母体之后,也需要一段时间持续对母亲的依恋,维持一种既分离又亲密的关系,直到这个他可以适应作为生命个体的崭新的自由状态为止。在生命的第三个阶段,人与世界已经有了一定的距离,但又未切断所有联系,同时也做好了迎接全然自由的准备。他依然在为世界贡献着智慧,也接受这个世界给予的方便,但这种交流已经同前一个阶段休戚与共的特性不再相同,二者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哪怕是这种相对自由的状态,在某一个时刻,也会永远停止。到那时,人的灵魂便不再被任何世间的事所捆绑。 

只有通过这样的途径,我们世俗意义的人生才能真正结束一个阶段,并顺利进入下一个阶段。哪怕死亡突然造访我们的生命,人们也不会再如临大敌地与它对抗,更不会有被敌人歼灭的挫败感。

这就是印度的四阶段人生,它有助于人们顺应自然法则,使人与世界能和谐相处。在这种美好的关系中,人的欲望被恰到好处地引导与调节,不至于变成放纵自我的个人主义者。

这个观点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就是在理想的人生当中,灵魂永远是最重要的,是排在第一的。无论是个人财富还是国家强权,都应该为灵魂的自由让路,否则我们将永远被局限在看不到曙光的轮回中。

摒弃个人主义这个理想目标,在印度还没有得到普遍认同。许多人的信仰基础是双元论,人与神的关系永久不变。对他们来说,宗教象征终极的真理,所以他们不会跟随那些相信超脱人性、追求存在更高境界的人。他们认为人的不完美是生命苦难的源头。但实际上,我们在种种限制和困难当中还能实现爱,这份爱足以接纳所有的悲苦,并使我们从中升华。 

结语 

在梵语中,“鸟”据说有两次生命,一次是从卵中破壳而出独立生活;一次是翱翔于蓝天之际拥有自由。这种说法跟我们的理念多么相似。人的自我非常有限,能让灵魂获得自由并最终得到解放的人,也带有这样的特质。每个生命都拥有两个方面――一面是由外在事物烘托出的存在,另一面是自我意识里的超然存在。 

人类具有天生的本能,会不停地蛊惑他跨越界线,因此人永远不甘心臣服于眼前的一切,他会想尽办法跨越阻碍他脚步与视野的那堵墙。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必须与自己的生物性相抗衡――那是另一股强大的势力,但挑战它会令人激动万分。人类之所以创造了丰富的文明财富,正是因为拥有永不放弃探索远方的激情。人对探索真理的渴望,并不仅是为了满足自我,而是为了自我的超越,人的无限性正体现于此,在探索过程中人展现出的真与善也使得人的宗教更加真实。只有人类社会才会诞生宗教,因为只有人的演进才能一步步提高生物效率并最终迈向灵性的圆满。 

在吠檀多派(印度婆罗门教六派哲学之一)的教义中,婆罗门意味着绝对真理,它不分彼此、善恶、美丑等诸多特性。只有一项是例外的,即在永恒寂静、无思无想的状态中,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幸福感存在。但因为人的宗教的意义只存在于能被人类理解的世界中,所以婆罗门这种缥缈的概念没法为我们所讨论。在这本书中,我试图向各位阐释的是无论我们用什么名称来称呼伟大的神相,它都在我们的宗教当中具有最崇高的地位。因为这位神圣的神相具有人性,它将罪恶与圣洁的具象含义彰显于世,并且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想典型,以及人类所有本质皆能被接纳的永恒空间。 

印度有一项传承了千年的传统文化――瑜伽。正如我们所知,在瑜伽修习的过程中,人能够超越所有的俗世羁绊,进入宁静的婆罗门意识状态。这个说法无人会质疑,因为它是修习者的直接感受,而并非出于逻辑推导的结论。有些人能短暂地进入三昧( 印度教和佛教哲学用语)――一种自我与无限融合的境界,也是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状态,在印度的修习者中,这种体验很寻常。我从不怀疑这些体验的真实,也希望读者们相信它的存在。修习者们对这种状态怀着一种深沉的感情,因为那是一种宁静、和谐、一体的美好感受,它可以容纳所有人性的真实面貌、意志与行动。可以说那是宛如神祇的存在,不仅是所有真实人性的总和,更是贯穿了所有人,穷尽一生都努力追寻的目标。